猫的地球仪——焰之章——第一章PART1

  斗技(spiral dive)
  
  葬礼即将开始。一群和尚在无重力状态下旋转起舞,拴在脖子上的铃儿叮当作响,一波波重叠的铃声弹跳着,逐渐消逝在螺旋阶梯(spiral)幽深的黑暗之中。
  焰的身体一动不动。
  和尚们围绕在他的周围跳舞。黑暗中拉出无数条生锈的锁链,和尚们就踩着这些锁链上蹿下跳,在四周撒下阻挡恶灵的绝缘札以圈出结界,他们在半空中扭动着身体,专心致志地跳着那些让人头昏眼花的舞蹈。
  按照规定,死人在葬礼期间是绝对不允许动的。焰紧紧蜷缩着身子,仿佛一团白球。在眼罩下闭着眼睛。右边耳朵的耳环上系着写有戒名的卡片。长长的尾巴不摇也不摆。尽管让尾巴一直保持静止是一件颇有难度的事情,但像这种当尸体的经历已经是第十三次了,所以焰早就习惯了。摆出的死状可谓是炉火纯青。
  螺旋阶梯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20米,长150米,位于拓卢库中心柱的中心,没有重力。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圆柱的外壁缠绕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螺旋阶梯。阶梯从圆柱底部数起有两千五百又五十二级,经过一百又三次的涡旋才延伸至顶端。
  和尚们此时就浮在圆柱顶端上空的黑暗中,为焰吊丧。
  从这里看下去,螺旋阶梯就像一个装有成排巨大环状齿轮的大洞窟。阶梯半途有好几处平台,通往四面八方的分岔路突兀地张着大口。那些被称作“洞”的开口处,此刻只有一只猫的身影。在离阶梯顶端很近的小洞那里,一只带着高个子机器人的茶色小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和尚们为焰举行的葬礼。然而,其他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洞里,却见不到其他任何一只猫的身影。
  这应该算是一副反常的情景。
  因为难得一见的螺旋斗技——而且还是空前绝后的一场关键对决很快就要开始了。
  焰与和尚们的头顶上,悬挂着大小不同的四盏吊灯。虽然只是在粗糙的钢铁制圆形框架上插了几根蜡烛的简陋构造,但它的正中央有一个类似齿轮外露的零件组一样的部分,上下分别有一轮大风扇在悠悠转动着。正是由于风扇搅拌着周围的空气,使蜡烛持续获得氧气,因此围成圆形的火苗才能在无重力状态下勉强维持燃烧。为了让吊灯本身不至于旋转,上下两轮风扇各自朝反方向转动,以此来抵消产生的扭矩力。
  叮叮当当晃动铃铛跳舞的和尚们,此刻开始用超短波诵经了。
  以往都是这套程序,这也毫无疑问是件值得感激的事。但焰却忍不住感到无比烦躁。藏在眼罩下的眉头皱了起来。本该一动不动的尾巴也开始微微摆动。话虽如此,他不可能真的跳起来抱怨。毕竟不管怎么说,和尚们是在为自己祈祷——希望他死后能直接前往地球仪。
  没错。
  这次,说不定自己真的会输掉,会死。
  这次的对手不同于以往。
  斑·一千二百九十九代。
  过去四年一直雄踞“多尔衮(dorgon)”宝座,史上最强的螺旋斗士(spiral diver)。
  决定找斑进行第十三次螺旋斗技时,所有人都跑来阻止焰。你能赢到现在已经够了不起了,为什么要急着寻死,听我的没错快放弃吧——所有人都这么说。斑的脸超级恐怖的,胆小的小猫崽只要被他瞄一眼就会被吓死咧——有人这么说。听说斑一发怒就会喷火呢,就你小样一眨眼就会被烧成灰烬——有人这么说。听说斑的身体大到脑袋前端和尾巴尖的天气是不一样的耶,就你小样,斑的毛里跳出一只虱子就能吃掉你——还有人这么说。除了这些,数不清的“就你小样”、“就你小样”、“就你小样”铺天盖地,耳朵都快听出茧了。
  即使如此,焰还是向斑发出了挑战书。
  那是遵循一种叫做“印爪骷髅”的古代礼节的挑战书。将自己的粪用尿溶解后,涂在右前爪上,在天使头盖骨的额头部分踩满脚印。再把那个头盖骨跟腐烂的老鼠尸体一起,放在架空的赤霉菌古树根部。
  本以为拓卢库会一片哗然,闹个底朝天,结果周围的反应倒统统是“他终于干出来了啊……”这种兴趣缺缺的释然。认识的家伙在回廊遇到焰时,要么避开眼神,要么说上几句“你是个不错的家伙”之类的,要么就是把借的东西还给他。
  蓦地,有条尾巴扫了一下焰的脑袋,摘去了眼罩。
  但焰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一个声音响起。
  “说说,如何,有胜算吗?”
  焰睁开了眼睛。
  定神一看,诵经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眼前正浮着一个颤颤巍巍的和尚。周围不见任何其他身影,只有四散的札在黑暗中漂浮。看来在焰不知道的时候,葬礼结束了。只剩下眼前这个颤颤巍巍的老不死,其他家伙早就收工散场了。
  “和死人说话没问题么?”
  “无妨。老衲可不觉得你这种冒失鬼死后还会来诅咒我这把老骨头。你小子啊,万一去了地球仪,想来也会忙着找历代螺旋斗士一个个打过来吧。不对吗?”
  这个老不死的和尚似乎是个非常随便的家伙。由于长时间闭着眼睛,焰的视线不太清楚,在四盏吊灯投下的朦胧烛光中,毛色暗淡的和尚露出一脸活像幽灵的模糊笑容。
  焰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也要对方来找我茬吧。”
  和尚笑了。
  “对和尚撒谎会被拔尾巴的。不管有没有瓜葛,你是只要看到比自己强的家伙都会去找他打吧。”
  也许吧,焰心想。
  仔细一看,和尚额上电波须周围的毛被剃成了星形,右边耳朵上的大耳环还分成三个,尾巴尖挂着一只看起来就很了 不起的大铃铛。这家伙是僧正大人么——焰略微有些吃惊。他本以为是某个打杂的和尚一时兴起留下来嘲笑自己取乐。这位高高在上的僧正,会有什么要对自己这个死人说的?
  “——哦,你问我什么来着?”
  “是胜算啊胜算。”
  焰一瞬间有些发呆,接着便觉得这问题很蠢。
  “没有啦笨蛋。哪可能有那玩意。螺旋斗技中从来没有那种东西。要是有的话对决还有什么意思。”
  听到这番话,和尚瞪大了眼睛。他凑近问道。
  “这么说来,你是毫无对策吗?”
  “废话。对对手一无所知要怎么定对策啊。”
  “可是,话虽这么说,你总该有什么想法吧。比如——”
  说到这里,和尚陷入了沉思。就算是僧正,也始终是个和尚,对于战斗的奥秘之类根本是外行吧。他思索着,有些急躁地晃着尾巴尖垂下的铃铛,沉默了许久。
  焰抢过了话头。
  “——比如,啥都行啦,假设因为踩到尾巴之类有的没的,跟一个陌生的家伙对上,打了一架吧。”
  “嗯。”
  “那么假设在其中一方死掉前先有了胜负。一方赢了,一方输了。输掉的一方不甘心所以会想报复。由于干过一架,所以对手的招数心里多少是有数的,这家伙自然会定些对策吧。像‘挠他的背看来没用,那么下次就挠他的肚子’,‘咬他的尾巴没用,那这次就咬他的耳朵’这种的。”
  和尚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焰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
  “——不说了。对和尚说教,这不是反了么。”
  “不,很有趣。你继续说。”
  和尚的口气里听不出半点嘲弄自己的意思。焰尽管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开始往下说。
  “——说到哪里来着?”
  “咬尾巴没用的话就咬耳朵。”
  “对对。那么就去报复。‘混蛋上次让你捡了便宜嘛’,然后再打一架。一方赢,一方输。输掉的一方又会想一些对策再去打。就这么不断重复。这样你一来我一去,当然也要看这两个家伙有多蠢啦,总之你认为最后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和尚非常认真地反问。
  “——会怎么样?”
  “这还用问?每干一架,认真程度就会减少一些。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变成朋友了。‘你这家伙挺厉害嘛’,‘你也不错’这种的。为了想读透对方的招数而从对方的角度思考的话,就会慢慢了解对方的情况,还会找到用不着干掉对方就能解决矛盾的方法。”
  和尚没有说话。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吧?所谓的对策是从第二次、第三次打架才有的东西,只要一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那就不再是真正的对决了。只有跟不知道来历,也不知道对方擅长的是挠还是咬,甚至完全一无所知的‘那家伙’打的第一次架,才算是真正的对决。那之后的就都类似于求爱舞蹈了。对对手毫无了解,不知道对方的手段,所以不必定对策,也用不着同情,正因为用不着同情,所以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战胜对方,只有这一开始的一次才算是真正的较量。真正的恐惧,真正的全力以赴,只有一开始的第一次。”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如果输给斑,你打算怎么办。听你的口气不会有第二次了。”
  “是啊,不会有第二次了。对手可是闻名天下的多尔衮大人,到时候我就该在地球仪了。”
  和尚舔了舔嘴唇,眯了眯眼睛,无话可说似地俯下了头。再抬起头来时,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我说,你干脆放弃什么螺旋斗士改行当和尚吧,你的话很有趣。”
  蠢死了,谁要当什么和尚啊——焰不耐烦地想。
  “隔壁家的老鼠看起来都肥。”
  他从不认为自己擅长说话。对于愿意听的猫来说,凡是有关不同世界的话题,大多总是有趣的。焰不屑地扭过头,视线投向螺旋阶梯深处的某个洞口。
  然后稍稍吃了一惊。
  ——那家伙,还没走。
  茶色的小猫还待在那个洞口。和一架身材瘦高,长相呆傻的机器人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焰进入阶梯时,小猫已经占据了那个洞口。之后很快焰就被蒙上眼睛,葬礼开始,结果当葬礼不知何时结束,又跟这个臭和尚扯了一阵闲话后,偶然回头发现小猫还待在那里。吊灯微弱的光线下,小猫的一对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红光。
  但是,仅此而已。
  只有一只茶色小猫,和一架瘦高的机器人。螺旋阶梯的其他洞口,一个身影都没有。
  要说到拓卢库最没人气的螺旋斗士,不是别人——正是焰·二千五百三十三代。
  这件事焰自己知道,也并没怎么在意。不过,就连焰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冷清的螺旋阶梯。至今为止他连续打赢的十二场斗技,也还是有一部分观众的。当然,这所谓的“一部分”,数量也可想而知。就算是来的这些观众,恐怕也不是为了看焰,而是看他的决斗对手的。话虽如此,打瞌睡也好,跟母猫亲热也好,在洞里的姑且都能算是观众。螺旋阶梯的每个洞口都星星点点闪烁着前来观战斗技的猫儿们的眼睛,猫儿们带来的机器人手上拿的装有发光细菌的灯所发出的光亮,会朦朦胧胧地照出整个螺旋阶梯。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而眼前的第十三次,就成了这样。
  焰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没有半点人气的自己居然鲁莽到去挑恐怖的怪物斑对决。对于观众来说,不来场的原因有三个。第一,不想看焰的战斗。第二,和恐怖的怪物斑同处一地有生命危险。第三,结果显而易见,没必要特地来观看。
  关我鸟事,焰想。
  又不是为了观众战斗的。
  但是,茶色的小猫依然待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焰。
  突然,焰直直地朝小猫瞪了过去,咧嘴朝对方一笑。
  小猫吓得跳了起来。由于跳得很突然,小小的身体差点弹到了洞里的天花板附近。看到这情景,机器人急忙慌慌张张地抓住了小猫。可或许是陷入恐慌脑子糊涂了吧,小猫却反而恩将仇报地用爪子使劲挠着帮忙抓住自己的机器人的脸部,随后踢了一下机器人的头顶,窜向通道深处。机器人很惶恐,两只眼睛傻乎乎地闪了几下,哐锵哐锵地去追小猫了。
  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和尚苦笑了一下。
  “——你小子心眼真坏。人家可是最后唯一的观众啊。”
  “无所谓。”
  焰凝视着小猫和机器人消失在通道后的那片漆黑。
  既然没有,索性连一个观众也没有才好。
  “那种事无所谓。倒是老和尚,离多尔衮大人出场还有一点时间吧,既然听过我的一番说教,就该好好给我布施。这次就给我讲讲你家的老鼠吧。”
  焰说着,抬起头。和尚也随着焰的视线往上看。
  “那四盏悬浮烛台,是代表宇宙的构造吧?”
  焰与和尚头顶的黑暗中,浮着大小不同的四盏吊灯。耳边不时传来八轮风扇静静搅动黑暗的声音。由于蜡烛的微光和周围的漆黑,看不清钢铁制的圆形框架,看上去如同四个圆形的星座漂浮在夜幕之上。
  “——你说我啊,万一死了呐,我的灵魂……”
  “会去地球仪。”
  和尚回答。
  “也许你没看过,要说灵魂被地球仪的升天力引导着坠落下去的场景,我们活着的猫也能用肉眼看到。特别是,当拓卢库位于地球仪夜晚一侧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闪耀的灵魂拖着长长的轨迹,以飞快的速度坠落下去哦。要问落下去的灵魂为什么会闪光,那是因为灵魂一接触到地球仪的神气,上面所带的污秽就会燃烧掉。也就是说,越肮脏的灵魂就会越亮。——这话题是不是很无聊?”
  “不。”
  “在遥远的过去,拓卢库上居住着天使和猫。天使很傲慢地模拟自己的模样造出了活生生的人偶。这种活人偶如今被叫做机器人,不过天使这种傲慢的行为激怒了神明霸威奴吕,他派下毁灭使徒,三个支威和一个亚威。把天使们一个不留地消灭了。远远围绕着拓卢库外侧旋转的月球,就是毁灭使徒所留下的天使的墓碑。由于墓碑是不吉利的东西,所以像这种葬礼场上也不会准备代表月球的悬浮烛台。到这里为止听懂了吗?”
  看到焰用眼神示意,和尚懒洋洋地动了动尾巴,指向浮在头顶黑暗处的其中一盏吊灯。尾巴尖栓的铃儿叮地响了一下。
  “看那个。那些悬浮烛台中,最小的那个代表拓卢库。死后,你的灵魂会将污秽悉数燃烧,然后坠向地球仪——瞧,拓卢库旁边浮着的那个大烛台。那就是地球仪。燃尽污秽的灵魂会拥有一百年的寿命,但即使在地球仪上,死亡还是会降临。之后,你的灵魂就会离开地球仪,朝更高的地方去。那个地方叫做金星仪——就是那边的,正对面的那个烛台。在金星仪上猫的寿命会达到一千年。结束了如此久的寿命后,猫终将——”
  焰插嘴道。
  “会被召上太阳仪?”
  和尚吃惊地转过头,胡子颤了颤。
  “——老衲还以为你只会打架,看来是小看你了。亏你知道这么偏门的事啊。”
  “就是因为我只会打架啊。对于我们螺旋斗士来说,死这回事就和吃饭拉屎一样近嘛。所以总会比其他猫感兴趣些,也愿意听听了解这方面的老头的话。不过,我倒是不知道落到地球仪时灵魂会燃烧,也没听说过金星仪。然后呢?”
  和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老衲越来越想收你当弟子了。”
  这句话让焰竖起眼睛瞪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没什么然后了。在金星仪上颐养天年后,灵魂……”
  和尚用尾巴指向浮在最远处,最大的一盏吊灯。
  “那就是太阳仪。会到那里去。而那太阳仪,正是神明霸威奴吕所在的宇宙中心。父神霸威奴吕以及母神霸威奴吕恩爱和睦,诞出神子辺理迂無。同时产生庞大的光素,由于光素从遥远的地方照射下来,氧气菌才得以生长繁盛,我们拓卢库的猫也才能生存。”
  这番话太空了。无法想象出这一系列过程。但焰觉得这和尚搞不好也和自己一样。应该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理解和知道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
  “被召上太阳仪还要一千一百年——还真是久啊。那么,然后呢?”
  和尚的尾巴震了一下,铃儿叮地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
  “当然是问你接下来啊。死后我的灵魂,花一千一百年到达太阳仪,接下来会怎么样?”
  和尚脸色有点僵硬,慎重地回答。
  “到此为止。结束了就没有然后了,而灵魂被召上太阳仪就是最终的救赎。”
  “怎么可能结束?在太阳仪上灵魂难道不会结束寿命,再去其他地方吗?如果说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太阳仪岂不是总有一天会被猫的灵魂塞满吗?还是说……”
  喝——————————————————————————!!
  和尚冷不防狠狠瞪了焰一眼,倒竖起全身的毛,直起喉咙大喝了一声。焰从心底吃了一惊,缩了缩身子,一时愣住了, 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
  “偷袭!”
  和尚唰地伸长尾巴,用尖端栓着的铃铛“啪”地敲了一下焰的鼻面。
  这一下很疼。受到敲击的反作用力,焰的身体开始回旋起来。
  “可笑。这还算是螺旋斗士?老衲要是你的敌人,刚才一交锋就能送你去地球仪了。”
  和尚展开脸颊上的胡须,露出满脸的笑容。焰用力甩了几下尾巴,停止了回旋,用两只前爪捂住鼻子,瞪大双眼抬头看着和尚。
  “不过啊,如果说老衲是老衲以外的和尚,搞不好不止刚才这一下哦。”
  “——什、什么啊。”
  “今后小心点。你说的话会惹恼其他所有和尚的。和尚也是猫。其中也会有沉不住气的家伙,说不定会把你当成异端分子施加审问。就算不是那种修行不够的家伙——”
  说到这里,和尚突然换上一副粗鲁的语气。
  “别考虑到达太阳仪之后的事!这种问题追究起来没个头!被那种没完没了的问题束缚住心灵,死后你小子的灵魂会永远迷失在宇宙的黑暗中追求答案!”
  接着又恢复了温和的口气。
  “——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多数和尚都会这么说吧。”
  和尚满脸的笑容,让焰彻底错失了发怒的时机。
  ——奇怪的和尚。
  是的,真是个怪和尚,焰想。焰觉得,比起自己,这和尚所说的话更危险。他的口气相当于承认了焰的话正中他们的痛脚。“我很清楚我们的理论自相矛盾,但是从实际角度来说,不想卷入麻烦的话,就该注意避免这套过激发言。”——和尚很显然是在这么说。而这种说法出自一个和尚嘴里,才真该质疑一下是否应该。
  如果再推进一步的话,不知这个和尚会怎么回答。
  “——大多数和尚都会这么说的话,那么你又会说什么?”
  唔——和尚一脸认真地游离了一下视线。
  “关于刚才老衲提到的灵魂到太阳仪为止的路程。那是在很久以前,大集会伟大的预言者(story maker)剑通过数量庞大的观测结果所推导出的一个叫‘三阶段至天航路(Jacob’s Ladder Orbit)’的结论。现在当和尚的,谁都知道。大集会也首肯它才是正确的净土构造。但是,但是啊……”
  和尚忽然压低声音,视线移向周围理应除了焰之外没有其他猫的黑暗,近乎固执地持续放出微波,直到他确认没有任何一只猫藏在阴影中。焰吃了一惊。
  “干、干嘛?”
  和尚一下子把脸凑过来。
  “下面的话这里说这里散。老衲对这个理论一直抱有疑问。如果解读天使所留下的古书,会发现金星仪和太阳仪之间应该还有一个阶段,有一个叫做‘水星仪’的天体。但是至今为止没有任何猫能通过实际观测确认它的存在,所以如今普遍认为这个天体是没有的。但是,但是啊,万一假设水星仪极小,又运行在离太阳仪极近的轨道上的话——”
  这时,传来了铃铛的声音和超短波念诵的经文。
  和尚倒竖起全身的毛,闭上了嘴,回头望向螺旋阶梯最深处的黑暗。
  漆黑如墨的黑暗中,远远地,出现了几盏吊灯。
  “总算登场了啊。”
  焰死死地盯着螺旋底部,嘀咕道。
  从一端到另一端相距150米。
  距离并不算太远。
  不过,现在的螺旋阶梯没有一个观众。少了机器人们手中的灯发出的亮光,螺旋阶梯显得尤其暗。然而,一点点微光都不会看漏的猫眼依然能够越过150米的层层黑暗,看清深处。
  焰与和尚是看得见的。
  首先是浮在黑暗中的四盏吊灯的光。
  其次是灯光周围攒动着的,僧侣模样的猫儿们的身影。
  而在这些的后面,构成螺旋阶梯底部的直径20米的圆形墙壁上,有四台钢铁制的巨大弹射器。那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东西,而是远古的猫耗费了庞大劳力建造而成的。四台的构造完全相同,是借橡胶制的弦发力弹射货物的装置。可以说它就是一个超大橡胶铁炮,不过若是被大力反弹回来的弦打到的话,轻而易举就会将猫的身体切成两段。弹射器的正面焊接着大块的八角形金属板。上面写着四台各自的号码。从左上开始顺时针数,分别为“壹号”、“贰号”、“叁号”、“四号”。
  叁号弹射器的弹射道上,站着“不动”。
  那是一个全身用保险带固定,静静蹲踞着,如同被拔掉翅膀的蜜蜂一般诡异的身影。
  和尚小声嘟囔。
  “那就是斑的搭档么。真稀奇,居然不是天使型。”
  “也不一定。反正螺旋阶梯是无重力的,所以有些斗士会把搭档的脚全部卸下来。”
  焰回答说。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弹射器上的不动。
  晃着铃铛跳舞的和尚们中央,有一只名副其实斑点遍布全身皮毛,体型说不上大的猫。
  和焰做过的一样,对方正蒙着眼睛,身体漂浮在黑暗中。
  焰的眼睛只盯着那只猫。
  那就是斑。
  应该没错。
  “——蠢死了。什么嘴里能喷火啊。瞧他那副寒酸相。果然传言不靠谱。那个样子连传说中的一半程度都没到。”
  注意到斑的身影,和尚吐出一番辛辣的感想。
  焰没有说话。
  “啧,你看那些家伙。哪里找来的酒肉和尚,搞的葬礼还真潦草。撒札都撒得那么小家子气。哎哟那算啥看不起咱么小样,连戒名都没戴。”
  “好了少说两句吧。大概是觉得葬礼办得煞有介事的反而对多尔衮大人不敬吧。”
  忽然,和尚回头用严厉的眼神瞪着焰。
  “——难道你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
  焰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不,毕竟是我先挑战斑的。所有和尚都怕得要死。没人愿意接手葬礼这一点让我头大得很。很抱歉硬要你来帮我办。”
  和尚缄口。
  焰也没再说一句话。
  和尚说的没错,葬礼的确很潦草。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敌方的葬礼只花了短短数分钟就结束了。
  突然,钟声大作,震得视野摇晃不止。钟声在螺旋阶梯的每个角落敲出嗡嗡的回声,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溶入黑暗渐渐淡去。接着,又传来大齿轮有规律的咬合声。
  螺旋阶梯正中央的空气钟开始倒数最后2分钟。
  “开始读秒了。多谢款待,这是我至今为止受到的最精心的吊丧了。你走吧。”
  焰开口道。
  “——我说小子。”
  “干嘛?”
  “一定要赢啊。浪费掉我这个葬礼。让那个不像话的家伙后悔只办了个那么潦草的葬礼。”
  十次齿轮的声音过后,焰回答。
  “我不会答应自己不确定能不能办到的事情。”
  “哈、你这算啥。事到如今干嘛说这种丧气话。听好了,语言这东西有很强大的力量。语言中有一种叫做言灵……”
  焰踩上脚边的一根锁链,跳进了背后的黑暗之中。白色的身体咕噜噜地旋转,接着用尾巴卷住另一根锁链停住了身体的动作,懒洋洋地张开手脚,身体便晃晃荡荡地垂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下。
  “不确定能不能办到的事还说自己一定会办到,那是扯谎吧。这跟你刚才说的话可不一样啊,对和尚撒谎不是会被拔掉尾巴的么?”
  钟声再一次震动着螺旋阶梯。
  还有一分钟。
  “好了,这里很危险,快走吧。看样子,你这和尚也来日无多了,说不定我们很快会在地球仪遇上呢。到时好好相处吧。”
  焰丢出几句过分的话。
  齿轮的声音还没停下。
  “喂。”
  “什么啊,你够了没——”
  然而此时,和尚的脸上有的只是一副不正经的笑容。
  “说真的,你想不想当老衲的弟子?”
  
  赶走了和尚,用尾巴倒挂在锁链上的焰迅速提起身体。
  他并没有说谎。
  传言听得够多了。但这只名叫斑的猫到底有多厉害,其实焰根本毫无头绪。所以也没什么对不对策的。不过,光凭摆摆样子是不可能守在多尔衮之位四年的。
  焰凝视着螺旋阶梯底部微微发光的吊灯。
  自己接下来将要和那个怪物对决。
  焰翻了一个筋斗,用力跳向身后的黑暗。
  焰的背后,构成螺旋阶梯底部的直径20米的圆形墙壁上,有四台钢铁制的巨大弹射器。
  在弹射器的壹号和四号弹射道上,有两台全身用保险带固定,静静蹲踞的巨人身影。
  两台都是天使型机器人,像双胞胎一样同属一个机种。它们的身高都超过了2米,合起来的重量达到了500千克以上。用于固定它们的古旧防刃齿轮上,深深浸染着焰曾经打败的螺旋斗士们所溅出的血迹。两台机器的额头贴着商标,显示出它们是甲贺组制造的机器人。额上还记载着两台机器的初始启动日期是西历二一八二年三月,用夜光涂料书写的铭牌反射着微微亮光。
  壹号弹射器的巨人的铭牌上写着“日光”。
  四号弹射器的巨人的铭牌上写着“月光”。
  焰抓住日光的头,哧溜一下滑进它脑后的防刃齿轮盖。这时,四号弹射器的月光抬头看了看焰,发出一种如同肉食动物般的低吼声。焰从齿轮盖中探出头来。
  “不,和平时一样。我和日光打头阵,你一秒后跟上。”
  接着,日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焰也同样作出回答。
  “哦,你是说那只茶色的小鬼还有一起的那个傻呼呼的机器人吧?”
  日光短短地吼了一声。
  “什么啊,哪会有那种东西。”
  日光还是坚持。
  “拜托,你该不会疯了吧?”
  但日光还是不能接收。
  “我说啊,你也听到那个和尚说的话了吧?天使在很久以前就全死光了,现在早就没了。”
  日光指向螺旋阶梯最深处的一点,意思是让焰看。
  焰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螺旋阶梯的中段附近一个巨大的洞穴,就像吞噬掉黑暗的一张空洞的大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猫,没有机器人,更没有天使。
  “什么都没有啊。”
  明明刚才还在的——日光似乎在这么想。当它注意到自己所指的方向连一个身影都没有时,显然感到很困惑,不安地回头看着齿轮盖中的焰。
  “别说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话了。准备好武器了吧?”
  日光无奈地点点头。焰越过日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螺旋阶梯底部的那片黑暗。
  走秒的齿轮声还在继续。
  不会滚的球没有意义,不能吃的老鼠也没有意义,同样地,弱小的螺旋斗士也没有任何存活的价值。
  因此,焰一直以来都不知疲倦似的从未停止过挑战。打败的对手就当场忘掉。假如自己被打败的话就到此为止。倒在那里就好,不再起来就好,也不会有能力再起来——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正是如此——输的话,就必须输得再也站不起来。
  输了之后还能活下来太可怕了。
  输了死掉的话,焰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输了没死成的话,就不知道之后自己会怎样了。不知道的东西是很可怕的。而对待可怕的东西有两种办法:向其示弱表示友好,或者攻上去击溃它。
  就这样,回过神来时,自己和陌生对手的对决已经从第一次累积到了第十二次。
  即使如此,焰还是无法停下来休息。
  因为还有斑。
  每只猫都说没有猫能打败他。
  每只猫都说焰一定活不了了。
  集中精神。齿轮的声音再响十下,自己就必须朝着眼前那个地狱的深处出击。根据对方上弹射器以及设置齿轮方式的不同,在出击后最快三秒,最慢五秒就会遭遇对手。
  自己真的没有存活的价值吗,这个疑问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斑会告诉自己答案。
  自己倒是轻松得很。只需全力战斗,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日光和月光将身体紧紧蜷起,以抵御弹射的冲击。
  钟,响了。

猫的地球仪——焰之章——序章PART3

  天使在箱子里。
  
  终于找到了。在一片漆黑中也能视物的猫眼甚至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她额上商标处标示的名字。和传说中的一样。一头褪色的头发,黑暗中更显白亮的牙齿。穿着松垮垮的红色工作服,套着一双大大的厚底帆布鞋。
  但被吓到的,不仅仅是对方。
  幽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也正在朝外面看。两双眼睛一接触,纸箱立刻爆发出一声惨叫,哐啷哐啷地发出剧烈摇晃,而幽也被吓了一跳,全身的毛都倒竖了起来。他反射性地踢了一下箱子,翻了个跟斗,踩着菌丝枝猛地借力跳起,一溜烟跑回了霉菌林中。
  终究不过是一只小猫。
  就像拓卢库的夜幕镶上了金色的眼珠,幽是一只浑身上下黑得十分彻底的猫。他紧紧抓着菌丝枝,极力压低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纸箱。额头上冒出一根又粗又长、胡子状的东西,这叫“电波胡”,是拓卢库猫所特有的器官。正因为有了它,拓卢库猫才能将数字信号转化成电波进行交谈,还能接收到撞上物体反弹回来的波长,从而在充满黑暗和雾气的拓卢库回廊四处行走。长长的、灵巧的尾巴则是拓卢库猫的另一大特征,具有抓握物体,卷住管道下滑,在猎物面前晃来晃去以分散其注意力等各种各样的功用。
  不过,幽有一点很奇怪。
  那就是他身边没有机器人伙伴。
  这个年纪的猫还没拥有机器人的并不算很少见。当然,也不是说不带着机器人,拓卢库的猫就不能外出。但幽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位于拓卢库中心柱顶端的展望台。从猫儿们群居的外壳来到这个展望台,其间应该会遭遇无数的气门,危险的毒霉林,还有密封性损坏后成为真空地带的回廊。
  那种连带着机器人的成年猫也会踌躇不前的险路,这只黑猫究竟是如何突破的呢?
  “吓到你了?你生气了?”
  幽用数字信号向纸箱搭话。
  “我再过去那边你会对付我吗?”
  纸箱没有回答。
  一根金属制的短管漂过幽的身边。幽用尾巴抓住管子拉近自己,盯着箱子,然后瞄准。他咕噜翻了个跟斗,将身体像鞭子一样弯曲,控制力道扔了出去。管子飞向半空,嘭地撞上纸箱上写着“请捡回家”几个字的地方,又弹了回来。
  一瞬间,纸箱像机关枪一样急匆匆地吐出一连串的话。
  “预计有雨预计有雨。伴随前线的南下预计有雨。内陆部分风力强劲的地区将会下大到暴雨,请提前做好充分准备。据报道大部分地区的凌晨气温与今早持平,难以入睡的夜晚还将持续。”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幽不由瞪大了眼睛。
  天使语是早在遥远的过去就彻底消失的语言。如今虽说还是可以解读古书上所写的文字意义,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语音资料,何况猫本来就没有“用声音说的语言”这种概念。用耳朵听到天使语,还能理解其意义,这对于再优秀的考古学者来说,也是一门极为困难的技术。
  然而,幽却似乎多少明白了纸箱所说的话。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明白那些话。
  很不可思议地,他确信那不是毫无意义的反应。他觉得对方很惊慌,很害怕,却还在拼命逞强。干嘛你这臭跳蚤,快滚开,我一点都不怕你——他仿佛听到箱子在说。
  于是他再次对纸箱开口。
  “我能过去吗?”
  纸箱回答。
  “大雨洪水警报。”
  幽突然感到一阵滑稽,他一边用长尾巴卷住枝梢,以免身体浮到空中,一边原地转圈手舞足蹈起来。背上的毛由于变得激昂的情绪而开始打卷。纸箱保持着沉默,似乎带着点恨意。
  很久以来,一直在寻找。对其他任何机器人都没有兴趣。曾经有多管闲事的人形整备师(doll master)缠着要给自己找一架很棒的机器人,也曾经被人嘲笑是没有机器人的废物。即使如此,幽还是独自不断地寻找着。翻阅古籍,徘徊在托卢库的各个角落,也遭遇过诸多危险。曾经被一架怪物般的流浪机器人袭击,弄断了右后腿,也曾经染上毒霉的病菌,被折腾地半死不活。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哪怕一次。
  不借助其他猫,也不借助机器人,只是独自一人,一刻不停地寻找着。
  “你知道自己被悬赏通缉了吗?”
  纸箱没有回答。
  “第三十六代·朧在被杀之前经历了审问。他说出自己留下一只塞了异端资料的瓶子的事。宣教部队红着眼翻遍了拓卢库的每个角落,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只瓶子,也找不到那个应该知道瓶子所在的机器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纸箱还是没有回答。
  但是,幽明白。对方正从拎口的小洞窥视着自己这里。那么久以来,一次又一次被希望所背叛,已经变得不相信任何事物了吧。为了避免再次受伤而筑起的心墙,一定不是一般的厚。
  “不过,这些事情三十六代应该都算到了哦。毕竟不擅长计算的话当不上天行者嘛。我猜就算没有被审问程序搞乱脑子,三十六代也打算这么说吧。不然的话,谁都不会知道瓶子的存在,而我也不会想到要找那个瓶子。你全部看到过吧,三十六代拼命埋头研究的过程。那个瓶子里装着三十六代所有的研究成果吧?”
  这时,展望台的窗外射入一道蓝光。
  蓝光从右到左扫过窗外,驱散了展望台的夜色,顿时一切游离的漂流物都被赋予了颜色以及阴影。
  这是每隔数小时降临一次的展望台的黎明。
  “研究由我来继续。”
  幽继续说。
  “我是天行者第三十七代·幽。”
  天亮了。
  展望台是一间位于拓卢库中心柱顶端的大型球状房间。在这个被霉菌林团团围住,空中飘浮着无数漂流物的地方,一只黑色的小猫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一个上面写着“请捡回家”字样的纸箱。
  而这幅景象的背景,一整面半球形的窗,被蓝色的地球,和缠绕其上的白色乱云所充斥。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到达那里的。”
  幽在心里想。
  自己一定能成功。
  这次一定能成功。
  拓卢库的所有猫都把那个地方叫做“地球仪”,深信那里是死者的灵魂将会抵达的彼岸,但幽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到达那里。大集会的长老偶尔也会吐出一两句靠谱的话——没错,拓卢库是一座由远古的天使们所建造的石城,是悬浮于宇宙中的岛屿。它的高度为地上6000千米,轨道速度为秒速5600米。为了战胜这两个恶魔般的数字,需要能够引发强力喷射的引擎,以及坚固无比的耐热装置。只要拥有了抵消轨道速度的强大力量,以及抵得住离谱高热的坚硬盾牌就能成功。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藏在什么地方,三十七代都一定能找出那个瓶子。找不到的家伙是永远不可能找到的。你听我说,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世界上只有两种猫。
  对不可能的事情毫无兴趣的猫,还有只对不可能的事情有兴趣的猫。
  
  写着“请捡回家”字样的纸箱,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盖子。

猫的地球仪——焰之章——序章PART2

  拓(to)卢(rq)库(ue)是一个夜晚、雾气和霉菌的世界。
  
  在大集会的长(kha)老(an)们口中,拓卢库是一座由远古的天使们所建造的石城,是悬浮于宇宙中的岛屿。
  这一说固然没错。
  原来如此,拓卢库的确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庞大圆柱体结构物。不仅那一成不变、冷冰冰的外壁与“包围城市的城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那些冲破外壁不断释放出一丛丛状似西兰花的氧霉的巨树,要说成是“覆盖岛屿的森林”倒也颇为相像。外壁几乎不存在门窗,星光照不进内部,拓卢库这个巨大的圆柱体就这样满载着与宇宙同色的夜晚,以空罐子在斜面上滚动的姿态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乍看之下,整个拓卢库似乎是作为一个整体在运转。但从质量比的角度来说,这只是一个约莫八成的正确答案,事实上拓卢库是由一个持续运转的巨大“外壳”,加上一个独立于其运转,被称作“中心柱”的部分组成的。
  展望台是位于这个中心柱顶端的一个巨大球形房间。
  在拓卢库这个封闭的夜世界中,这里是屈指可数的有窗户的地方之一。
  既然如此,这里的视野是不是也很不错呢?这个就需要视情况来说了,因为从这里看出去的风景每隔数小时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展望台的一半突出于中心柱的外部,形成了一整面被蜂窝状框架切割过的大窗。不过,在现在这一瞬间,即便从展望台的窗户向外眺望,眼前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已。看不到任何有趣的景象。
  拓卢库的中心柱并不在运转。也就是说,这个展望台也是常年处于无重力之中的。但这里缺少的只是重力,大部分外壳运转而引发的中心柱内部气流余波一到达这个球形空间后就沉淀下来,这样一来,游荡在黑暗和雾气中的各种漂流物便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了这个展望台中。再加上,壁面上霉菌的菌丝有着爆炸性的长势,它们以空气中细微的尘粒为核心长成无数漂游的菌球,这里还随处充斥着发光细菌的西兰花丛,在展望台的夜色下点起绿色的微弱荧光。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一只猫也没有。
  如此沉寂的展望台的正中央,在那些以时速约1cm的速度若有若无滚动着的漂流物群中,有一只盖子紧紧关闭的纸箱。
  这是一只看起来十分破旧,约一立方米大小,抗菌涂层磨损严重的纸箱。
  箱子上写着“请捡回家”。
  似乎是用红色蜡笔写出的这几个文字,又大又难看。
  在这个箱子中,装着一个女孩子。
  她穿着一件硬邦邦松垮垮的红色连身工作服,脚上套着一双看起来又厚又重的一流名牌货的仿制帆布鞋。在狭窄得透不过气的纸箱中,用整个小小的身体抱着一只背包,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名字是“Xmas”。
  不会错。她额上的商标就是这么写着的,这就是证明。额上的商标还清楚记录着她是“甲(kon)贺(ga)组(factory)”制造的机器人,以及初始启动日期为西历二一八四年十二月。
  倘若抛开那个商标,Xmas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说不定还处于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年纪的人类女孩。有着一双前一刻还怒气冲冲,下一刻却会流下眼泪的眼睛。无论是生气还是哭鼻子,都会露出像德拉库拉一样显眼的大虎牙。随性的神在她的右眼角还点上了一颗痣。原本呈现深褐色的头发,由于色素的不断氧化而显得泛白,不过这副样子倒也可以说挺适合她。也许会有人挑剔她一动不动的姿态不像人类,但那是因为Xmas将自己全身的机能几乎都设置成了冬眠状态。只要愿意,Xmas不需要特意,就能够轻易完成打喷嚏、打哈欠、眨眼、抖腿等一系列动作。
  话虽如此,即使对于机器人Xmas而言,她初始启动的那个十二月也已经不再是那么近的过去了。在藏进这个箱子之前还要早得多的年代,Xmas就已经没办法驱动右脚脚趾,左腕的几处肌肉对信号的反应也略微有些迟钝。记忆区的损坏则更为古早,导致Xmas不擅长记忆新东西,也不擅长回想。明明身为机器人却似乎有些健忘,以前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就算追溯着记忆努力回想自己出生时的事情,最终也只是消逝在拓卢库的黑暗和雾气之中,只留下貌似发生过不少事情的模糊印象。隐约觉得那时的自己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脸上永远带着笑容。
  Xmas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死去的朧。
  关于朧交给自己的瓶子,自己藏进这个箱子的经过,还有在箱子中慢慢发生变化的自己的心情,Xmas都记得很清楚。
  朧说,把瓶子藏到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去。
  但朧没有告诉自己,如果想不出一个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时,应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地完成工作,而藏瓶子是朧交给自己的最后一项工作。她觉得必须做好。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会让人绝对找不到,Xmas也很努力地考虑过。可她就是想不出来。总觉得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藏到哪里,总有一天终将会被找到。
  最后,想破了脑袋的Xmas所能想到的最确实的方法,就是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自己和瓶子一起藏起来。
  这样一来,只要没找到自己,就不会找到瓶子。万一快被找到的话,只要逃走就可以了。而且,为了让三十七代一看就能认出来,还要在藏的地方标上记号。没关系,拓卢库的猫中很少有认识文字的家伙。但朧就认识。因为朧是天行者。那么也就是说,三十七代也一定应该认识。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Xmas想。
  藏身处选在了拓卢库中心柱的展望台。她在漂流物中发现了一个纸箱,当即就决定藏在那里面,并用自己最喜欢的、还没有用钝的红色蜡笔写上了“请捡回家”。这是因为她想到,虽说拓卢库的猫不识字,但还是不要写得太明显比较好。
  接着,Xmas将装有瓶子的背包紧抱在胸前,开始了藏身的日子。
  
  最初的十年,她兴致勃勃。每次一有风吹草动,就解除冬眠,带着满脸的期待从箱子拎口的小洞向外张望。虽然期待每次都会落空,但Xmas一点也不气馁。有时她会从背包中取出瓶子端详一番,还会像老鼠转动鼠笼一样咕噜咕噜转着纸箱玩。是今天,一定就是今天,三十七代一定会出现——她每天都会这么想。
  
  下一个十年,是反省的十年。Xmas想,三十七代没有来找自己,一定是因为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着让对方来找到自己。她必须好好考虑一下要给对方准备什么谢礼才对。Xmas决定,如果三十七代来找自己,她就每天给对方梳毛。
  
  接下去的十年,是更加反省的十年。Xmas决定,只要三十七代来找自己,她不仅每天给对方梳毛,还可以每天负责打扫巢穴,随时抱在手里抚摸脖子,捕老鼠和抓蟑螂全部由自己包了,要是对方说想要,她甚至不惜把自己最宝贝的蜡笔全部拿出来。
  
  然后,花了最后十年的时间,Xmas终于醒悟了。
  下一位天行者永远也不会出现。
  朧好可怜。
  
  随后又过了十年的一半时间,今天,Xmas依然像这样待在纸箱中。
  不是为了继续藏起来保护瓶子。
  而是为了完成早就必须去做的一件事。
  对于Xmas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猫,即“天行者”和“除此以外”。而朧的死,标志着天行者的灭绝。换言之,将来如果有猫来打开这个箱子,那么那家伙一定属于“除此以外”的猫。
  也就是大集会的走狗。
  求之不得。
  无论是谁,都要一律杀掉。
  为了报仇。
  要替朧报仇。
  因为朧根本没有做任何一件坏事。
  朧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早就清楚天行者的结局。他不可能平安无事地享尽天年。没运气的家伙会死于实验中的事故。没胆色的家伙会被宇宙漫无边际的黑暗逼疯。而除此之外的所有家伙,总有一天会落到魂刃的手上被杀死。
  朧是其中的幸存者。
  朧是其中最后一只幸存者。
  朧所有的观测,所有的实验,Xmas都有参与帮忙。虽然完全搞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但Xmas心里知道,她很清楚地知道。即使沦落成了最后一只,朧也从来没有放弃,从来没有自甘堕落。自己一定可以,这次一定可以——就这样默默祈祷着,他一头栽进研究,连大便的时间都能省则省。
  结果,即便这样,他也没能成功。
  大集会的长老们是不会明白的。那些家伙不会明白努力再努力,连大便的时间都要省下来努力,最终还是失败时的心情,Xmas想,总之,那些只知道杀戮的魂刃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的。然而,朧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停手。即使在清楚自己终将失败之后,朧还是没有停止研究。朧的确是只老掉牙的猫,瘦得皮包骨,却嘴馋得要命,灰色的皮毛就像用了好几年的牙刷一样乱糟糟,背上甚至有好大一块斑秃。就算如此,就算背上有一大块斑秃,朧也毫无疑问是天行者最后的末裔。他作出了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无法实现梦想的冷酷结论,却从不放弃努力,在过去天行者们得出的研究成果上,加上自己手头的所有成果,为将来某一天理应会出现的第三十七代,留下满满一瓶的梦想。
  当然,这满满一瓶梦想的继承者最终没能出现。
  这一点她承认。
  但是,朧所做的一切事情,到底哪一件坏得该死?
  一律杀掉。
  无论是谁,都不会留情。事到如今再道歉也没用了。就算哭也绝对不会原谅他。
  要让他也尝尝朧的不甘。
  要告诉他,到底谁才愚蠢得该死。
  在有了新目标的一瞬间,“痛苦”和“寂寞”一下子不见了。比起抱着梦想日复一日的等待,咀嚼着仇恨的等待要简单地多。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箱子里冰冷的黑暗中,像这样一直蜷缩着身体就行了。穿着红色连体工作服,套着又厚又重的帆布鞋,浮在狭窄得透不过气的纸箱正中央,用整个小小的身体抱着一只背包,Xmas低着头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声音。
  Xmas选择了无视。反正就算从拎口的小洞看出去,也一定不会有任何变化。类似的声音不知曾经让她失望了多少次。这种程度不会让她动摇。她已经放弃了那种孩童般的期待。即使在这个展望台,有点声音也不算稀奇。石质的墙壁在温度变化下吱吱嘎嘎,又或是漂流物撞上了什么东西。
  声音又一次传来。
  像这样待在箱子里,也能知道不少事情。这个展望台也变了很多。以前没有这么冷,空气的流动也更慢一些,更没有长出那么多霉菌。霉菌中有一种发光细菌丛大量繁殖,有时还会有绿色的荧光从箱子拎口的小洞射进来。也许是因为气温和气流在这几十年间缓慢的变化,使霉菌的植被也发生改变了吧。不光适合繁殖的温度因霉菌的种类而异,还会有一些少见的霉菌孢子随着空气的流动从远处被带来吧。短短的四十又半年之间,就发生了这么多变化。或许再过个一百年左右,更会变得面目全非。要是长出一些不得了的霉菌就好玩了。比如会走路的霉菌,会说话的霉菌之类。
  第三次,不仅仅是声音了。
  有微弱的微波敲击了一下纸箱。
  这是一种猫在黑暗中行走时下意识发出的辅助暗视的微弱波长。
  着手解除全身冬眠。中止无气呼吸,高速神经的磁化处理,血管扩张和微机全群启动,全部一次性完成。依次激活自律系统的液体回路,疏通一条条停止通电的路径,向循环系统发出询问信号。处于冬眠模式下的三个心脏统一返回预定在约两小时后进行下一轮搏动的信息。虽然身体急需血氧,但Xmas决定不再提升搏动速率。得尽量避免自己发出声音。爆发性地用上体内储存的氧气,好赶快让一半和尸体没两样的身体感知到热量。神经系统内的活动电位横冲直撞,指示信号到达不了末梢,氧气完全不够。Xmas犹豫了半天,用一部分随意回路对肺部下达了重启呼吸的指令。尽管有可能让呼吸声被外面听到,但总好过继续拖延从冬眠中恢复过来的时间。
  静静吸气、呼气。
  尽管气温远远低于冰点,微张的口中逸出的气息也始终不会变白。无论怎么借药物信号推进,体温还是迟迟不见上升。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已经近在咫尺,很容易就能分析出是四肢几乎同时着地的声音。
  5米。绝对不可能再远了。
  怎么办,怎么办。
  总之赶紧让自己动起来。提高脑压和稳定Ph平衡都暂时押后。将全骨骼磁化,开启骨内神经。氧气集中消耗于肌肉组织,好歹把身体勉强调整到可以行动的程度。
  睁开眼睛。
  被箱型分割开的黑暗,久违的纸箱上的霉菌斑点,近在眼前的拎口小洞,以及外面绵延不断的展望台夜色。
  从那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应该还在。
  Xmas感到一种战栗般的恐惧。对于如今自律系统开始运作的她来说,那是一种“让人觉得想哭”的恐惧。自己居然这么胆小,真是丢脸死了。明明在打架方面颇有自信,明明气势汹汹地放话说不管打开箱子的是谁都一律杀掉,结果真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自己却是这副狼狈相。但是她不能真的哭出来。要是这么做,会被外面的家伙发现的。四周的寒冷会把眼泪冻结起来。
  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到箱体,一边慢慢舒展一直蜷缩着的身体。她竭力压抑着恐惧。轻轻抬起头,将脸靠近拎口的小洞,试着向外窥视。
  小洞外,一片黑暗。
  黑暗中镶嵌着两颗金色的眼珠,贴着小洞外侧正向内张望。
  Xmas发出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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